旧时新春

姥姥家的老屋据说是五十年代为苏联科学家们所建,后来伴随两国断交,这楼也就落回了无产阶级群众的手里。她的儿女们在这间老屋里从招猫逗狗的顽皮稚童到个个成家立户,后孙子外孙又在这旧屋长至十来岁。这个屋子装载的不止是我的童年,而是一个家族的回忆。

待我有记忆时,这间专为苏联人修的“红专”房已是美人迟暮,外墙倒也不至于破败,但从来都蒙着一层灰,雨水也洗刷不明亮,唯一称得上优势的就是楼后处的两个小花园,相比并不宏伟的房屋,这两处花园就算的上宽敞了。

进了右手第一个门洞三楼左手,那就是我姥姥家,对门的和中间的邻居换了一波又一波,只余我姥姥住到了最后。进了屋是个方廊,想要知道今天谁在家就看门口堆了几双鞋,周末的时候门廊的鞋堆的乱七八糟,因为一家十口都要在姥姥家吃饭,少谁就是不圆满。走廊也是正方形的格局,隐约记得中央摆了处方桌,桌上先是一层桌布,上面零星压着些照片,玻璃板盖在最上面,家里的大小历史都能从那几张照片里牵扯出来。屋里的配色是白墙绿门,好像隔几年要刷上一次,过年前的大扫除也是围绕着这几扇门。

我妈总是“重金”奖赏我和我哥做扫除,一盘掺了洗衣粉的水往脚边一放,我和我哥就一人一块抹布开始擦,卯足了劲儿要擦掉这一年的印记,生气时踹门留下的脚印,谁偷偷在门上画的画,这都是往事,往事是不过新年的。洗洗涮涮这事归我妈,还没有听说”洁癖“这个词前,她就有了洁癖。年前,但凡是能扔到洗衣机里去涮的东西,宁扔错不放过。而我才是我姥姥的亲外孙,不讲究,专注的只有今年的油饼炸好了没,瓜子和大白兔牛轧糖买了没。差不多每年过年的厨房里,我姥姥都会讲同一个故事:她开心的提着买好的猪头肉往家走,进了回回开的面馆要切牛肉,人家狠狠盯着她的”猪头“,她还大咧咧的说,可香了。我和我哥不管哪次听都要笑上一顿。

除夕夜的晚饭前最是忙碌,女人们拥堵在厨房里做年夜饭,主要是我姥姥掌厨,因为她看不上她们其他人的手艺,男人们已经开始打扑克了,伴着春晚的背景音乐,我和我哥我弟跑跑厨房打点牙祭,跑跑牌桌看看谁爸赢得多,赢得多的那个人是要给彩头去买糖的。晚饭后包饺子才是重头戏,这个风俗遗留到了我骨子里,过年可以什么都不吃,但一定得有饺子。

一截面团的两头永远属于我们仨孩子,小孩子爱玩面团,不知道是不是家家都这样。但总归是孩子,到点儿就扔了风干的面团去放炮了。跟着我哥哥那种皮猴,我是什么花炮鞭炮都玩过,摔炮、兹花、窜天猴、夜明珠、鞭炮,还有个一直记得的花炮,四四方方,挂在树枝上点,每炸一次就下坠一块,最后像一串灯笼挂在树上,四个方块里写着”新春快乐“。

那是真的快乐,傻呵呵的跟着我哥瞎跑瞎乐,记得有一年除夕,他把我和我弟带到了私人小黑屋游戏厅,快跨年时家里大人们都急疯了,终于找到我们后,我哥被我大舅一顿胖揍,开年不利。

守夜是一家人必须要做的事,我怀疑这只是不想下麻将桌的男人们的借口,也是沙发前嗑瓜子家长里短的女人们睡不着找的理由,只有我们三个小的是在认真跨年,因为过了那一夜,离长大就又近了一步,独立成人的诱惑让人恨不能一觉十年。这特别像走往河中央的小孩,初始只想知晓水深,后来才知会被现实溺死。悲剧总是涵盖着不自知的天真,这才凸显其必然的壮烈。

姥姥走了后,大家也没了必须聚到一起的习惯,各家都是将就着过,挂上灯笼就是年,桌上有菜就叫年夜饭。终于,哥哥弟弟舅舅们从我的家人变成了亲人。前些年政策不严时,我爸放鞭炮的时候也会给我买点夜明珠之类的玩意儿,我印象里它应该是最美的“夜明珠”,可一个人再放时怎么就像握了把AK-47呢。没料到,原来我十来岁时人生就已经开始走上了下坡路。

如今过年显得特别寡气,各家人丁稀薄,连团聚都带着份懒惰。孙子辈里,我哥已经成为已婚油腻中年男子,没有了我姥姥,没有我,谁会再给他讲一遍猪头肉的故事呢,他能记得把这个故事再讲给他的孩子吗,而在这个故事里是否会夹杂着一个家族三代人的记忆呢。

新春快乐,回忆里的人们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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